我與李彥良老師從未見過面,對她的直觀印象僅來自一張照片:春風里,老樹虬枝,桃花燦爛。李老師一頭銀發,碎金般的陽光灑在臉上,笑容亦如身后的桃花。 一直固執地認為:在生活中,通過外貌、服飾了解一個人的內心很難, 相識再久,也僅僅是"認識"而已。 文字撕開了語言和表情的偽裝,更容易看清一個人的人品、格局與心胸,通過文字,反倒更容易"懂得"。因為避開了生活中瑣碎的拉扯,我和李彥良老師的交往,從文字到文字,直接一步步走進彼此的內心深處。 第一次見到李老師的文字,是李老師對平臺的周冠軍評選文章做的點評,簡練精當,雖然僅僅只言片語,字里行間,滿滿都是對文學新人的關切與鼓勵。然后,她投稿,我編輯。由陌生,逐漸到熟悉。 有兩件事,我對李彥良老師印象深刻。 以李老師的年齡,名與利都不再掛礙于心,寫作已經純粹是為了愉悅自己。《三音集》、《瓦妮說童年》出版后,李彥良老師免費贈予文友。打包、快遞,七旬老人不收文友一分錢。群里有一個年輕人,向李老師討要書籍以后,主動提出按照定價給李老師書費與快遞費。雖然李老師幾經推辭,年輕人還是發了紅包。如果事情到此結束,倒不失為一段文友間惺惺相惜的佳話。可是,有一天,故事忽然大逆轉。年輕人突然私聊我:主編,李彥良高價賣書的事你知不知道?我尚沒反應過來,他又在群里發消息:淘寶上,李彥良的書才xx元,她卻收了我xx元,……目睹了整個事情經過的文友們給年輕人解釋:淘寶上書籍的定價與作者無關。年輕人卻情緒激動,口出不遜,文友們憤怒了,紛紛指責年輕人。年輕人退了群,卻不斷電話騷擾正在住院的七旬老人。佳話變成了鬧劇,文友們在群里譴責這個年輕后生。李彥良卻勸慰大家:年輕人,情緒容易激動。我不會發紅包,等女兒回來了,把書費與快遞費退回他就是。 如果以為李彥良老師是沒有原則的濫好人,那就錯了。另一件事,讓人看到了老人金剛怒目的一面。李彥良老師一篇關于晉中春節風俗的文章在新銳微刊推出沒幾天,卻在某報紙上看到了相似率達90%以上的文章,更可笑的是,作者身為七零后男性,居然把李彥良老師作為四十年代獨生女的獨特風俗也照搬不誤。文章被剽竊的經歷,很多作者都有過。大多數作者憤怒過后卻無可奈何,最后只能作罷,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文章掛上文賊的名字。 這個慈祥的七旬老人,卻一下子變成了頑強的斗士,一次次聯系報社,拖著行走不便的雙腿蹣跚在維權路上,終于讓剽竊者低頭認錯,在報社公開道歉。 李彥良老師發稿,一直用那張照片:陽光,虬枝,桃花絢麗。一直覺得,這桃花,這虬枝,就是她自己。 于文友熱心,于后輩寬容,于剽竊者絕不茍且,這樣的李彥良老師,就像她照片中的桃樹,枝干遒勁,嶙峋傲骨,枝頭,卻是寬容與溫暖開出的燦爛花朵。 文如其人。李彥良老師把筆伸向歲月深處,用達觀與睿智,以遒勁的筆力,在生命的夕陽里,繪出一片燦爛的桃花。 她的作品可分為兩大類。 一類是經過歲月淘洗打磨以后,流淌在血液里的睿智與積淀在骨子里的正直。 在《三音詠嘆》中,她以出世的豁達與入世的熱情,從心音、足音、筆音三個不同的角度,寫出了為人為文應有的境界與追求。“我夢想自己,能做個足下有音的平常人。而且那音是篤實厚重的。” 有人說:文章拼到最后,拼的就是格局與心胸。因為有這樣的格局,李彥良老師的文章,呈現出一種大胸懷與大氣象。李彥良老師此類文章的動人之處,已遠遠不是語言運用的爐火純青、寫作技巧的出神入化,更多的是思想的深邃與視野的宏闊。 在《寫作漫談》中,她這樣寫到:人有人格,文有文風,書是有品格的東西。書的品格由作者的人格和文章的文風組成,也是有氣質、品位、特色的。守護和珍重自己作品的品格,是作者的自信和本分。傳播真善美,是作者良知的底線。不管你有多么了不起的才華,也不要用文字忽悠讀者。…… 我喜好寫作,但總覺得寫作文和出作品是兩碼事,做作者和當作家是兩個概念,讀書是欣賞別人,著書是修煉自己,都不可等閑視之。 此文被今日頭條轉載后,閱讀量一路飆升,讀者紛紛留言:漫談深刻,受益匪淺。 另一類作品是紀念父母、懷念童年的懷舊之作。這些作品,語言淺淡直白,情感卻濃烈深厚。李老師是獨生女,雖然家境貧窮,父母卻給了她最深摯最完整的親情。也正是因為這深沉的父愛母愛,讓李老師形成了溫和寬容的性格,也讓她有了不竭的創作源泉。 這些作品,因為時光的過濾,那些童年的故事,純凈而美好。有小女孩和母親捉迷藏卻不小心睡著了讓父母急得掉淚的淘氣,有對給自己做了一雙繡花鞋的老師的感激,也有當小老師路口執勤絕不通融的認真執拗,還有扭著秧歌過大年的喜氣與自豪。這些文字清新明媚,文字背后的作者心如赤子。很難相信,這樣的文字是出自一個七旬老人之手。時光任是多情,沒有粗糙了這顆晶瑩剔透的少女心。 山西著名作家葛水平說,李彥良老師的文章有“草木之氣”。確實如此,李老師的文章,根植于生活的土壤,以真情與智慧澆灌,散發著草木的清香。 所有的自傳都是作品,所有的作品都是自傳。李老師的作品里,一樹桃花,灼灼其華。 春風十里,不如你。 作者簡介:劉莉,河北人,愛旅游,愛讀書,熱愛一切美好的人與事。 +10我喜歡
花瓣似火,奔放熱烈,梅樹經過一個冬季的寒風凜冽、朔雪紛飛,綻出了錚錚鐵骨;花香如蜜,清新甜美,百合經過一圈輪回的挫折磨難,噬心苦痛,飄出了馨香優雅;花期如夢,縹緲唯美,彼岸經過千年的花開葉落、生死相隔,道出了堅貞永恒……誰,都能開出自己的花朵。所以,請相信,世間繁花似錦,萬紫千紅,總有一朵屬于你! 你也許不能駕著長風縱情奔跑,但你可以在心靈賽道馳騁翱翔;你也許不能琴聲琮琮悠悠歌唱,但你可以在心的樂壇翩翩起舞;你也許不能明眸善睞、滿目錦繡,但你可以在美的天堂自由遐想……天生我才,上天關上一扇門,定會打開另一扇窗,你總能領略屬于你的美好! 沒有一株苗不體驗寒冬,沒有一個果不飽嘗風霜,也沒有一個人不承受低谷,就像用雙腳演奏鋼琴的劉偉,就像用舞蹈綻放美麗的“千手觀音”,就像用堅毅驅逐黑暗與寂靜的海倫·凱勒——誰沒有品嘗汗水的咸腥、淚水的苦澀?誰沒有過放棄的念頭、失敗的悲愴?可是他們堅持下來了,成了一群了不起的勇士!是勇敢,是樂觀,是堅持,成就了他們輝煌的事業,美好的人生! 我最欣賞劉偉那句話:“每個人都應該對自己的夢想負責。”負責意味著你不能光會做夢,還得去追夢。為夢行動,才會青春無悔。十歲那年,劉偉觸電失去雙臂。失去翅膀也要飛翔!他在傷愈后加入北京殘疾人游泳隊,意志堅強的他,幾度在全國比賽中摘金奪銀。不僅如此,不甘現狀的他還懷有音樂夢想,他學會用雙腳彈鋼琴,學會作詞、作曲、唱歌……蒲公英沒有翅膀,卻能天地任遨游!劉偉,用如梅般錚錚鐵骨,成就一段精彩人生! 這是一群聽不見自然萬籟、人間細語的姑娘,手語或文字是她們與人交流的方式。他們選擇了舞蹈來展示生命的美麗。排練時,聽不見伴奏,便趴在地上,感受著音響帶來的震撼,心中默默記著節拍,不露痕跡地瞄著舞臺角落老師的手勢……艱苦訓練,終凝成精美絕倫、可歌可泣的《千手觀音》。春晚亮相,贏得舉國喝彩!桃李無言自結果,卻贊者如云。聾啞姑娘,用百合般馨香優雅書寫華美人生! 黑暗、寂靜是她一生的伴侶,堅強、拼搏卻成就她的卓爾不群!在莎莉文老師的幫助下,認識了一個又一個單詞,閱讀了一本又一本著作,撰寫了一篇又一篇佳作。她就是海倫·凱勒,一個不向命運低頭、不向困難稱臣的奇女子!她終身寫作,四處演講,致力慈善事業,幫助和曾經的她一樣需要幫助的人。馬克·吐溫將她與拿破倫相提并論,贊美她是19世紀最了不起的兩個人物之一。海倫·凱勒用彼岸花的堅貞永恒向世人昭示不屈的人生!(美文精選網:www.meiwenjx.com) 風雨折磨不倒意志的大樹,摧殘的,只是輕浮的軀殼。風雨過后,體內積蓄已久的力量,就會沖破牢籠,掙脫束縛,化作一簇簇一枝枝更加生機勃勃更加高傲堅強的新葉!等到枝繁葉茂時,小小的不起眼的、蘊含著生的希望、涵養著美的精魂的花骨朵兒便來增添勝利的喜悅! 誰,都能綻放自己的花朵!只要你勇敢、樂觀、堅持,哪怕花如米粒,哪怕香若游絲,哪怕色似薄粉,這世間萬紫千紅,總有屬于你的一朵! +10我喜歡
她給孩子們上完最后一堂課,對他們說: 同學們,明天我要離開你們了,回城里結婚。我會回來,也許回不來。同學們,祝大家身體健康,好好學習,天天向上! 她以為起個大早,悄無聲息地走,孩子們就不會看見她離去。 沒想到,火車站臺下,孩子們列著隊站立晨熹中,脖子上系著紅領巾,一雙雙含淚的眼睛依依不舍為她送行。 老師,祝你平安! 她滿含淚花,揮手向孩子們告別。火車隆隆地向前,站臺下的孩子們沒有離去,依然一雙雙含淚的眼睛為他們心愛的老師送別,直到看不見火車的影子。 她坐在車里,透過車窗遙望著孩子們,遙望著晨熹中的山村。她忍不住悲傷,雙手掩臉而哭。 她哪是回城結婚呀?她是回城治病!三個月前她體檢查出了癌癥。她強撐著,撐到不能再撐了,才離開孩子們回城治療。 她知道回不來了,再也看不到孩子們了。但那一句: 老師,祝你平安!永遠留在她心中! 文/阿信 +10我喜歡
風往哪兒吹去 文/南曉鋒 二零零三年是我過去的二十二年人生里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年,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,可是又好像發生了很多的事。也許每年都發生著很多事,它們就那么過去了,重要的也不重要了,記得的也不記得了。 一 瞇瞇眼會爬樹,他爬得比誰都快。 夏天,吃過晚飯的時候,他總會出現在樹上。不過一個小時,又突然消失,不知何時竄走的。(美文精選網:www.meiwenjx.com) 我記得那日太陽在西邊掛了很久,遲遲不肯下山,不知躲藏在何處的蟬兒們不耐煩地叫著。 我從橋頭的小店買醬油回來,剛走至大樟樹下,突然上方傳來聲音:“小猴子!” 我抬起頭,是瞇瞇眼,我僅“嗯”了一聲以作回應。并不是不理他,而是我還沉浸在剛剛放棄酸梅汁的難過中——即使它與醬油的顏色是一樣的。 “你從哪里過來?”他瞇著眼問我。 我抬頭看著他,揚了揚手里的醬油袋:“買醬油給我媽做晚飯。”(美文精選網:www.meiwenjx.com) “你今天放學很早嘛!” “星期一下午只有兩節自習課,老師們要開會。” “那……你們發新書了嗎?” 他的明知故問讓我失去了聊天的興趣——更何況這是一場莫名其妙的聊天。上上個星期不正是開學的時候嗎,剛開始的新鮮與熱情都早已被數學課和作業抹滅,同學們都心照不宣地不再談論剛剛過去的長假。但我還是不顯敷衍地“嗯”了一聲。 “那……”靛藍色的褲腿扎到膝蓋高度,他兩只腳懸著晃來晃去,似乎有些局促,“那你們有教什么新的東西嗎?”。 “很多啊,像因數,還有倍數,還有詩,我還會背!”我瞬間來了興趣,這首詩我是全班第一個背會的,老師還夸了我,“草鋪橫野六七里……” “那你知道風是從那里吹來的嗎?”他欣喜地打斷了我的表演。 “我不知道,可能是從山上吹下來的吧。”我思索了會,答道。 “你不是都上小學了嗎,這都不知道?” “我又不是六年級,怎么會曉得?”我有點生氣,“你等等我,我回去翻翻《常識》課本。” 他的雙腿依舊晃著,紅色的背心如夕陽一樣招眼,而我向家跑著,這紅色也漸漸在墨綠色間消失。 道坦(方言,類似于沒有圍墻的院子)上,爺爺和奶奶正在翻檢著曬了足足一天的梅菜,酸澀的味道伴隨著爺爺的絮絮叨聲彌漫在各處,爺爺似乎有說不完的話,可我總聽不清他在說什么。跑至廚房的灶臺前,將醋與零錢一并放在灶臺上,我便轉身往樓上跑去。 “你弗要走樓上了,快吃飯了都!”母親邊揮著鍋鏟,邊喊道。 “曉得啦!” 房間里已有些暗。從書包里掏出《常識》,我索性枕著書包坐在地板上開始翻,翻至最后一頁,仍不知風自何處而來。我有點沮喪,不知道該怎么向瞇瞇眼解釋,他脾氣并不好。 瞇瞇眼沒有爸爸媽媽,至少我沒見過。他和他的奶奶一起住。他的奶奶頭發白白的,右臉頰上有一塊紫青色的斑。我記得這位老人,以前的她會穿著沉朱色的棉襖,搬著長凳坐在谷場邊曬太陽,臉圓圓的,白白的。可是有一天,我看到她在翻垃圾,在挑里面的垃圾。自那天起,我才發現她的臉上有一塊淤青,也是自那天起,瞇瞇眼出現在我們的村里。 瞇瞇眼瞧不起我們這幫比他小的,可是村里與他同齡的大孩子也不愿和他一起,所以他只好時不時來找我們這幫剛上小學的小孩玩。 他脾氣不太好,雖說不會打我們,可罵人功夫卻很一流。 匆匆吃過晚飯,我便忙忙跑出去。 那時,太陽已經打西邊落了,天卻也沒黑,淡淡的月亮在東邊掛著,亮得仿佛透明般。路燈已經亮起,微弱的光,瀉在婆娑葉間,打在地上碎碎的,如同水面粼粼,銀光泛泛。而樟樹的綠葉間,浮沉的是夜來香并不好聞的沖味,暗沉沉一片,比外面的世界要更暗一些。他已經離開了,或許才剛離開。 我站在樹下等著,天色越來越暗,他似乎忘了我們的約定。 我便要回家了。 路上,我碰到了他的奶奶。這位讓我一直很迷惑的老太太,因為我記憶中的她并不是如今這個模樣。她應該是白白的,臉圓圓的,可如今面前的她,干瘦枯黃的臉頰上仿佛被粗毫毛筆蘸過一般,這讓我開始懷疑我的記憶,懷疑我所知道的從前,懷疑我所確定的確定。 “小猴子,你瞧見過阿方沒?”她似乎在擠出一個和藹的笑。 我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她。我應該算是見到過的,可是剛才我又著實沒見到他。這種感覺令我有些氣悶,生氣那個現在不知所蹤的瞇瞇眼。 “沒見過。” 我跑走了。 跑了一會兒,回頭望去,月兒已漸漸亮起來,澄明和軟地飄灑下來。瞇瞇眼的奶奶慢慢地走在水泥路上,她的背很駝,比我奶奶的還要駝些。她的影子顫顫地在路面上浮動著,陪著主人默默無聲。蟬聲囂響,回蕩在這條路上。 我是在第二天見到瞇瞇眼的,他正騎著三輪車幫人送年糕,一看到我便拉下了手剎。我心里還有點生氣,還不想和他說話,他卻先說話了:“小猴子,我知道風是從哪里來的了!” “哪兒?”我感到些許費解。 “你曉得下垟嗎?” “有點聽過,我爺爺好像都去那里種田的。” “下垟有一條大路,在路的另一側是一片森林,聽人說,那里的風聲最大。我昨晚遠遠去瞧了,果然是那樣。風肯定是從那里吹過來的!”他笑得很開心。 我剛想說什么,他又急急說道:“我先去送年糕,明天,明天去大樹下等我。”說完,他蹬著三輪車離去了。 第二天傍晚我買了白糖冰棍,邊吃邊往樟樹走去。瞇瞇眼不在樹上,這次他在樹下坐著等我了。這次我看得更清了,他的背心被洗的有些褪色,像是一層淡淡的冰霜爬上,點點汗晶結在肩上背上。靛藍色的褲子依舊挽到膝前,迷彩軍鞋卻有點新。 他看到我手里的冰棍,抿了抿嘴,拍拍旁邊,示意我坐下。 我繞到旁邊,蹲了下來,繼續啃著我的冰棍。 “我要離開這里了。”他第一句就嚇到我了。 他轉過頭看著受驚的我,突然咧嘴微微笑道:“穿過那片樹林,我就能離開這里了。” “你去哪里?”我問他。 我不知道他從何而來,如今我也不知道他要到哪兒去,他就如同風一般出現在村子里,改變了他的奶奶,改變了我的記憶。 微笑似乎凝固在臉上,卻好似扭曲了一般:“我要……”他又沉默了許久,“我要去,找我的爸媽。” 不知是不是他忘記收起了他的笑容,還是他想故作灑脫,略顯怪異的笑容始終未褪去,而他的眼里卻是滿滿的抑郁。他垂下頭,看著自己用木棍在地上戳出來的無規則的圈。 而我的手上也黏滿了融化的冰水。 “那你奶奶呢?” “我不管,我要去找我的爸媽,我要跟他們在一起。”他的聲音悶悶的,似乎是從腹部傳出。 二 然而瞇瞇眼終究沒有離開。 在晚飯的桌上,媽媽忽然提起他們,我才知道,當我在學校里算數學口算時,發生了什么。 似乎是瞇瞇眼的奶奶,她在翻垃圾桶時,幾個高年級的男生不知是不是故意,正好往里投飲料,飲料全傾在了她的手上。奶奶氣不過說了幾句,高年級的男生們就一起罵奶奶。正好瞇瞇眼騎著三輪車經過,直接跳下車和幾個男生打了起來。 我半張臉藏在碗后面,邊聽邊想,那時瞇瞇眼一定沒有拉手剎,那時瞇瞇眼嘴里肯定喊了一句“我日你娘”。 登門道歉是大家都知道的結局。 我特意繞路悄悄去看了。瞇瞇眼沒有哭,不管中年的那位媽媽罵得多難聽,他就站在人家的院子里,紅著眼圈,緊握著拳頭,和他奶奶站在一起。 瞇瞇眼的爸爸本是在鄰鎮開廠,迷上了賭博,反而簽下了許多的債。在不知道的哪一天,爸爸不見了。他家的墻上、門上,都用紅油漆寫著,“欠債還錢”。 他的媽媽是一位有先知的女人,早就看不慣他爸爸,跟著別的男人跑了,誰也不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了。似乎以前抓回來過,可抓回來后大家才發現,還有一個小女孩。那時,瞇瞇眼與那個女孩靜靜地對視著,女孩子似乎剛哭完,一抽一抽的,淚水還停在臉上。瞇瞇眼什么表情都沒有,眼睛都沒有眨過,我猜不到他那時會在想什么。而在他們隔壁的房間里,充斥著女人的哭聲與男人憤怒的吼聲,還有圍觀群眾指指點點的亂糟糟的一切。 他的媽媽和那個女孩終究是離去了,打也打了,罵也罵了,但大家都知道,留不住的。那日很晚很晚,瞇瞇眼仍然站在那個房間里,沒有出來。 于是,在姑姑和姑父的罵咧聲中,瞇瞇眼來到了我們的村里。 大人真是很奇怪,他的姑姑與姑父來的時候是吵得那么激烈,一下公交車就開始吵,似乎世間不能同時容下他們二人。那時的瞇瞇眼一聲不發,垂著頭跟在他們二人后面。可是當他們二人雙雙離開的時候,手又是挽在一起的,那么緊密。 不管怎么說,瞇瞇眼便一直和奶奶生活了。 過年的時候,不,準確來說,應該是大年三十的白天,仿佛已經成了習俗一樣,債主們總要登門“拜訪”一番——即使他們知道要不到錢,仍是要站在門口大罵半天才回家去。瞇瞇眼像語文課本上插畫的英雄一般,傲然地堵在門口。他不會回罵一句,也不會動手,只是站在門口。 我仍然記得,如果那是一個晴天,村民們便會三三兩兩地出來,他們似乎很有默契地在瞇瞇眼的門口前圍成一個疏疏拉拉的半弧形,時不時與旁邊的人交流幾番,做一個合格的觀眾。耀目的聚光燈打在他的身上,觀眾們潛藏在暗黑之處,狐貍般的眼神只為他而凝聚。站在舞臺中央的他如莎士比亞的特洛伊羅斯一般,闊實的胸膛仍插著利刃,即便如此,他仍要昂著不屈的頭顱,他仍要朗聲道:“要一個驕傲的人看清他的嘴臉,只有用別人的驕傲給他做鏡子;倘若向他卑躬屈膝,不過添長了他的氣焰,徒然自取其辱。” 三 在一個月亮特別澄明的晚上,我第一次爬上了那棵大樟樹。 瞇瞇眼半蹲在樹下,我站在他的肩膀上,雙手上伸去夠離我最近的那根枝干。 他輕吼了一聲,站直了起來,我順勢用腳蹬著大樹干,像一只掛鼠一樣蠕動上去,終于坐上了樹干。我的窘迫,令他在樹下哈哈大笑起來:“虧你還叫小猴子,爬樹也忒不利索了!” 緊接著,他一下就躥到了樹上。 我緊緊抱著樹干,雙腿纏在樹上,可是我漸漸感到一種奇妙的感覺。原來,在樹里,葉子是會颯颯響的。風穿過葉子間的縫隙,劃過你的肌膚涼絲絲的。 原來這些都是地上感受不到的。 我們倆一句都沒說,就這樣在樹上坐著。 “我去過那邊的森林了。”他冷不丁來了一句。 我沒有回答他,我曾以為他不想再離開了。 他也沒有接著講下去。我們又陷入了沉默。 “你有哭過嗎?”我忍不住問出了這個問題。我曾不止一次想過,若是我的人生如此,我肯定會哭不止一次。 “當然有。”他毫不避諱,“人會經常難過(方言,生病的意思),人生也會經常很難過啊。” “那時候,我媽媽……”他突然一默,眨了下眼睛又繼續說下去,“我媽媽帶我去親戚家拜年,親戚的孩子們聚在一起玩,我跟著他們上樓下樓,進進出出,可是沒有一個人問過我要不要玩。我想去找媽媽,可是媽媽和大人們坐在一起聊天,也不理我。后來回家的時候,我剛坐上后座,我就開始掉眼淚。那時候我很奇怪,我沒有被罵,為什么會哭。” 那時候,瞇瞇眼的媽媽騎著電瓶車在冬日里穿著風前行,瞇瞇眼帶著安全帽靠在他媽媽的背上,風颯颯地從安全帽的縫隙中打過,而他的淚亦是默默而不停歇。他的媽媽不知道他在哭,在前面細聲問著他今天的飯好不好吃,瞇瞇眼邊擦眼淚邊裝出鎮定的聲音回答好吃。 我心里很難過,不知道該安慰些什么。 他突然想起什么,猛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卡帶機。我看著他,他得意地晃了晃,笑道:“我昨天聽廣播,聽到了一首好久沒聽到的歌,我趕緊錄了下來,給你聽聽。” 他按下了播放鍵,收音機發出的竟是一大堆英語錄音,我們倆對望了一下突然笑起來,他眼淚都笑出許多。他取出磁帶,換過B面,又快進了很久,終于聽到歌了。 那是一首什么歌呢?我忘了很久,今后的許多年從沒有再想起過。 直到某一天,當我去懷舊賈樟柯的《站臺》時,當尹瑞娟獨自在夜色中的辦公室里獨舞時,我才訝然想起許多,想起那個晚上瞇瞇眼給我聽的音樂,想起那晚他笑出的眼淚,想起那晚穿過樹葉向我撲來的細風。 原來在樹上,你能感受到風是從哪個方向吹來的 ,而它,又將往哪吹去。 +10我喜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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